吳雅慧與郭淑娟是濂洞國小的同學,她們一起長大,各自在「外面的世界」晃蕩了一圈,這幾年又回到水湳洞,當起了陪伴孩子長大的老師,甚至在課餘時間,成立「四界蛇發想屋」,帶著濂洞國小的孩子,在水湳洞裡再長大一次。

問起童年時印象最深刻的事,倆人不約而同提起水湳洞裡跨越不同世代的孩子,都喜歡玩的遊戲「跳階梯」。「我以前一次可以跳七階喔!」雅慧老師神色驕傲地說道。高高低低錯落連接著不同過道的階梯,是水湳洞日式宿舍區的獨有特色,同時也是孩子們眼中的大玩具,三十年前與三十年後,一代傳著一代,不用特別教導,孩子們的眼中所看見的水湳洞,也許是同一個大型遊樂場。

兩位水湳洞裡的孩子,長大之後,也跟大部分水湳洞的孩子一樣,自然而然地離開水湳洞繼續求學、工作、生活、做夢,因為那個時候最美好的事情好像總要在離家鄉最遠的地方才會發生,她們沒有想得太多,彷彿跟童年時一次跳七階階梯一樣,愈跳愈遠,一停下,十年就過去了,一回頭,二十年就過去了,經歷了各自人生的曲折,像是有一條隱形的線從很久以前就繫在她們身上,在生命遇見低潮的時間點上,一股力量默默作用著,將她們牽引回水湳洞裡。

對雅慧老師而言,當老師是她小時候就有的夢想,不過「回家鄉教書」從不在她的生涯規劃中,即便一開始大學不是念師範學院,她還是很努力地讓自己朝夢想靠近,念師資班、取得教師證,就連到加拿大打工旅行,還特別去觀察當地的教學現場。然而,台灣的教育環境對年輕的老師並不友善,當了好些年的流浪教師,就在快要放棄之際,一場大病讓她回家鄉休養,休養期間她突然裡解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「當老師的實」,而非一個「正式教師的名」。一個轉念,眼前的困頓與死結被解開了,她索性成為濂洞國小流動率超高的代課教師中永不流動的那位,在水湳洞裡完成自己的夢想。

另外一端,淑娟老師在城市中工作生活十幾年,也遇到了瓶頸,茫然沒有目標的當下,國小同學雅慧的故事,給了她選擇與大多數人不同道路的勇氣,彷彿小時候一起結伴回家一樣,兩位國小同學,在好多年後的現在,從同學成為同事。

成立「四界蛇發想屋」,也是兩個人與另一位年輕老師的想法,他們觀察到在水湳洞的孩子們,許多人的家庭功能並不完整,孩子們的課餘時間沒有照顧者陪伴,離開學校就很容易「四界蛇」(到處混的台語),四界蛇發想屋希望能夠透過在學校內學不到的課程與活動,帶著這些孩子善用那些「四界蛇」的時間。不過在四界蛇裡,不是只有被動地學,孩子們要「發想」自己想學什麼?要學會主動地思考自己想如何認識這個新奇的世界,這份「主動學習」的能力,是「四界蛇發想屋」除了陪伴,給孩子最重要的禮物。

「我希望我們可以給孩子飛出去看外面的世界的能力,同時也能學會不忘記家鄉的能力。」淑娟老師如此說道。是的,「不忘記」也是一種能力,因為「忘記」多麼輕易,「四界蛇發想屋」就像是雅慧老師與淑娟老師繫在這些孩子身上的那條隱形的線,未來他們的人生不管飛到多遠的地方,發生了什麼困難的事,都還有這樣一條線能夠保護著他們,讓他們不致墜落。

訪談尾聲,我們請兩位說說水湳洞孩子的特色,兩人不約而同都說,「純真」是這些孩子最特別的地方,也是最大的優勢。雅慧老師說「純真也許無法讓他們在一開始就一帆風順,但是可以讓他們在人生這條路上撐得很久。」「曾經有法鼓山來的師父說這些孩子因為很純真,所以復原的能力很強。我覺得這樣的說法很對,這些孩子的確都擁有強大的自我修復能力,所以他們可以更不用害怕外面的世界、未來的路。」淑娟老師補充道。

聽完這段話,突然,我感覺眼前兩位老師,其實正是兩個已然「復原」的水湳洞孩子,無懼於未來,準備好再挑戰下一次人生的七階階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