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正文是水湳洞山城美館的館長,人稱「阿諾」,父親曾是水湳洞的礦工,母親是九份人。阿諾高中畢業,就在當時頗負盛名的雄獅美術任職,在出版業的黃金時代裡也曾有過一番風風火火的事業。

阿諾說父親給他最大的寶藏,就是一種責任感,或是說,對於選擇的承擔。他的父親年輕時也曾在道上混過,然而一旦決定金盆洗手,便真的徹底地改變生活的模式,因而做過各種高勞動性的工作,非常辛苦,但他始終對自己的選擇甘之如飴。

這份由父親身教所學到的承擔力,在阿諾三十歲之後發揮了關鍵性的作用。彼時,家中發生變故,兄弟欠了鉅額的債務,為了讓父母親安心,阿諾選擇回家發展,也是從那一刻起,年輕的阿諾更早地面對到生命中的不確定性,對於事物的思索有了與同齡眾人不同的體悟。「當別人離開這邊尋求機會的時候,反而我卻想要回來這邊,尋找這邊的寧靜。」阿諾如此說道。

這是選擇,當然更重要的,也是承擔。

剛回來時,阿諾用一句台語來形容他所感受到的水湳洞──「茫茫渺渺」,也許正與他那時的生命困境相類似,舉目所及均是一片黑暗與混沌的印象。他在忙碌的生活中,以藝術創作來平衡生活裡的不對稱,在外人眼中看見的是自己的窘境,他卻覺得在這樣的生命選擇中,因為懂得承擔,愈來愈有所積累,甚至還感到了某種富足感。

然而,第一課是承擔,下一課生命要他學會的是「放下」。阿諾用他在木雕創作上的歷程故事舉例,他說一開始他也是那種著了迷一般的創作者,去海邊撿拾各式各樣的漂流木,累積了許多他認為可以做成作品的木材;然而,有一天,一位資深前輩來到他的工作室,指著他花了許多時間囤積的木材,問說為什麼你要收集這麼多廢料?並且帶他去海邊用示範的方式,告訴他找木材要用聞的,而不是用看的,回家後,他把所有用看找回來的木材都燒掉了,他放棄了看似最合理方便的感官,試著去相信另一個其實更直觀,但同時標準也更難一致的感官。這是阿諾的第一次「放下」。

某天,阿諾所信仰的宗教的上師來到阿諾的辦公室寒暄,阿諾隨口問到「架上那些作品你有要嗎?師父要不要選一個當紀念?我送你!」沒想到,師父卻說「我一個都不要,要的話就要全部?」那些作品從找木材到刻工都是阿諾嘔心瀝血之作,阿諾心中其實千百個不願意,但沒想到,他心中雖然這麼想,可是他看著上師的眼神,卻脫口而出了「好啊!」於是師父將架上的作品都裝袋,看著空空盪盪的架子,阿諾一開始當然會很捨不得,但久而久之這些作品似乎在別的地方都找到了更好的位置。這也許正是他的「第二次放下」。

兩次放下,原先回來水湳洞時那種「茫茫渺渺」的印象漸漸消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更清明的視野。隨著視野的拓展,阿諾看見水湳洞更久遠的歷史,同時也將看見水湳洞當下的社區需求。此時的林正文不只是藝術家,而是轉化成一個真正關心社區發展的創作者,他自己的生命史變遷與這份對於土地的承擔息息相關。也如他所自言:「因為喜歡這裡,回來這裡,你可以住在你喜歡的地方,做你想做的事情,對我來說,這樣就是一種很幸福的事情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