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春山是這次採訪系列人物中,年紀最長的一位,訪談前,他建議帶著我們走一趟斜坡索道的軌道遺址,一位八十幾歲的老先生,要走陡峭不平的山路小徑,一開始我們擔心他的安全,後來我們只擔心自己跟不上他的步伐。

我們約在勸濟堂上方停車場的茶壺山登山口,從另外一邊的索道廢墟出發,研著軌道往下走,鐵軌順著山勢斜下,角度不小,鄭春山邊走邊講解,邊提醒我們要「橫著走」。從至高點沿著軌道往下,其實就是從金瓜石走到水湳洞,以距離來說,的確是捷徑,層層向下也有一種探勘記憶的感覺,愈走愈久,愈接近鄭春山口中,那個忙碌而美好的年代。走到了中繼站,地勢趨緩,維修站、機房、值班室、店鋪……等遺址在鄭春山的講述中,可以想像在最興盛的時期,這條斜坡索道路線,像是水湳洞與金瓜石之間的來往動脈,每日輸血般地維繫著整個地區的活力與發展。

2018年鄭春山與幾位過去在台金公司的同事一起發起「把路走回來」的活動,一群平均七十幾歲的老礦工,拿起鐮刀,走在廢棄的軌道上,用自己的力量,一刀一刀地割除蓋過軌道的雜草,因風雨崩塌的碎石阻擋去路,他們便自己開路,整個活動成功影響了許多人響應,我們這次所走的軌道,便是由當時所清理整建完成的路徑。

這幾乎是一個現代版「愚公移山」的故事,但鄭春山這位愚公,除了比其他人更有毅力之外,還有一項特殊才能,他年輕時熱愛攝影,在攝影器材相對昂貴的那個年代,幾乎是拿出大半的積蓄,買下相機與底片,不計成本地為金瓜石、水湳洞地區,留下許多非常珍貴的影像,甚至還出版了一本資料量非常豐富的著作《昔日風華展金瓜》。

如果說「愚公」是一個挑戰不可能之事的人的象徵,那麼這樣的象徵用在鄭春山身上也許並不恰當,因為他總是能夠在看似不可能的事件之中,很有耐心地一點一點完成一些事情,或許他深深理解本該就把人生當做一條未竟之路,無論如何都要提起勇氣上路,並且在路上留下一些美好的記憶。

當天,路程的後半,地勢更陡峭,我們要下切至黃金瀑布,需手腳並用緊拉著繩索緩緩降行,且由於前幾日有下雨,一兩處路段需涉水而行,鄭春山身手矯健之外,還不時留意我們的進度與安全,一路上還要不停說話為我們講解的他,竟然毫無疲態。這段路走了近兩小時,但對鄭春山來說,也許還沒走到可見的終點,斜坡索道正式的修建尚未看見重啟的可能。

「我們的想法就是說,最起碼要把這個路徑展現出來,遊客啦,居民啦,有一個回憶,或者是一個活動的空間。」鄭春山簡單扼要地表達自己對於這條路最原始素樸的想像。不是什麼帶動觀光發展之類的宏觀目標,對於鄭春山來說,這僅僅就是在地居民的一條工作的路、回家的路、生活的路、記憶的路,而當生活與記憶尚未停下,這條路理當也要能夠讓人可以繼續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