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次拜訪賴志賢,他正在「搶救」一個破掉的小盆栽。

盆栽其來有自,是一位好朋友的作品,其中有故事、有情感,當然更有綿長的記憶。只見他把碎裂成好幾半的碎片,拼貼成兩個手舞足蹈的人,擺放在一個木框裡,那一瞬間,壞毀的物件,彷彿有了新的生命,故事有了下一個篇章,情感與記憶得以延續,原本靜止的盆栽,長出了流動的畫面。

賴志賢,九份鄉土館的主人,從小在九份長大,對老物有一份迷戀,認為每一個物件都藏著一個獨特的故事,而每一個獨特的故事都可以投射出一個已然消逝的時代。他先是從石頭撿起,從溪邊撿到海邊,從台灣頭找到台灣尾,偶爾遇見家鄉的文物,那種感覺就像他鄉遇故人,心情特別興奮。收藏過程中則常有一些文物已然殘缺或破損,進而必須試著嘗試修復,修復過程中加入了自己的想法,便跨越了那條界線,成為某種「創作」。漫長的「撿物史」裡,賴志賢從撿拾者成為收藏者,收藏者成為修復者,那天,我們遇見他時,他則是一位創作者。

「對我來說,最快樂的就是那種搶救到什麼的心情。」賴志賢回憶起這段還未歇止的撿物史,如此說道。他曾經在公有垃圾桶撿到日治時期漢文學家吳如玉的訃聞,這份訃聞是由九份知名的釘畫藝術家胡達華老師的父親所撰寫,當時幾乎九份的仕紳名人,只要過世,都會請他撰寫,幾百字所書寫的不只是一個人的人生高低起伏,也記錄下那個被遺忘的時代故事。

如果你來到九份鄉土館,走進的不是如同一般美術館或藝廊那樣規定嚴謹、擺設井然的空間,而是一個故事與記憶,紛然雜陳的時光雜貨店,就像是館內最主要的陳設──一個「混代」的雜貨店,裡面的各種老與舊,都來自不同的年份與來歷,都各自擁有一段被時光淘洗過的故事可說。

賴志賢與我們分享了其中一則。故事是這樣的,某日晨間,賴志賢經過一個老礦工的菜園,看見他正拿著一個看起來很眼熟的東西舀水,澆灌作物。然而,下一秒定睛一看,那舀水瓢竟是由一頂舊式礦工帽改造而成,礦工帽原本就不是用來當作舀水瓢,可以想像改造它其實需要花費更多「成本」,一點也不「經濟」。不過,那瞬間,他彷彿看見一個充滿想像力的器具、一個已然消逝的年代、一種愛物惜物的精神,匯集在這個看似既不實用又不美觀的「帽勺」上,那是人與物與時代彼此曾經強烈連結的證明,也是為了不被遺忘而做的某種「自救」。

「我的個人能力有限,我收藏,也修復,雖然很難做到盡善盡美,殺菌、恆溫什麼的,但我希望在我有生之年,能夠把這件事的前半段,收集、整理、建檔,做到一個段落……,也許之後可以有好的因緣,讓這些文物永續留存在家鄉。」做為一個搶救記憶的人,賴志賢說這段話的時候,收起笑容,眼神也憂鬱了起來,也許對他來說,記憶畢竟是集體的產物,搶救終究是一件難以獨自完成的事。

然而,在九份,這樣一個擁有許多歷史故事的地方,每一個角落都充滿了等待被述說的故事,無論是久遠如那些挖金礦而致富的鄉野傳奇,或是近期盛傳日本動畫《神隱少女》以此地取景的鑿鑿傳言,這些關於九份的記憶,隨著話語流傳,附著在各種物件上,都有待你來一一指認、聆聽並述說,也成為一個「搶救記憶」的人。